夜晚的冷风如同无形的剃刀,刮过天空城联合委员会下辖的太空电梯基座广场。这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与周遭冰冷的钢铁丛林形成鲜明对比。长长的队列从数个入口蜿蜒而出,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群。
最近过于频繁的“意外事故”,敲碎了天空城表面那层繁华与秩序的外壳。嗅觉灵敏的人们已经嗅到了真相的气息:公司战争,那传说中足以毁灭一切的巨兽,已然从沉睡中苏醒,露出了獠牙。
地球,那片被能量护盾笼罩、仅供精英居住的“保留地”,在传闻中成为了最后的安全港湾。通往地球的太空电梯,这条连接天堂与“净土”的通道,便成了无数人眼中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们不顾一切的寻求进入的途径,却被这道防线牢牢地挡在了安全区的外围。
李豫独自站在广场边缘的阴影中,冷漠地注视着这片末日降临前的混乱景象。夜晚的寒风让他因酒吧喧嚣而略显混沌的内心逐渐冷却、清明。
脑海中回放着不久之前,他和两个职场老油条的言语机锋。
指挥官?
他算哪门子的指挥官。
不过是被天机用一张画出来的大饼诱惑,为了渺茫的生机,不得不驾驶着一艘名为“浮屠”的牢笼,闯入星空绞肉机的可怜虫罢了。所谓的重任、信任,不过是层层包裹的毒药外那层诱人的糖衣。
接下来,他需要按照“剧本”,返回地球,像个真正对公司忠心耿耿、等待嘉奖的功臣一样,去接受天机下一个“安排”。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金属和尘埃味道的空气,挺直了脊背,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属于“陈星”的、带着淡淡疏离与自信的精英式表情。他迈开脚步,没有理会周围排队人群投来的或羡慕、或嫉妒、或哀求的目光,径直走向通往太空电梯基座大厅的快速通道。
嵌入墙壁的身份识别器发出柔和的绿光,扫描过他伪装下的生物信息。厚重的合金闸门无声滑开,将外界的喧嚣与混乱隔绝。门内是宽敞、明亮、温度恒定的候检大厅,光滑如镜的地板映照出他挺拔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液和臭氧的洁净气味。几名穿着联合委员会制服的工作人员看到他胸前那枚代表着广厦集团高级员工的徽章,以及他行走间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场,纷纷投来敬畏的目光,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微微躬身。
他如同一个真正的、前途无量的公司精英,步伐自信而稳定,走向通往电梯轿厢的最后一处安检口。
就在他即将踏入那道散发着幽蓝色扫描光幕的通道时,他的脚步,毫无征兆地,猛地顿住了。
像是高速行驶的悬浮车撞上了一栋坚不可摧的建筑一样,他的身体僵硬在原地。
不对。
一股寒意,毫无由来地,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他的脊椎急速窜上后颈,瞬间沁透了他的伪装,让他的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
太可疑了。
尤其是在被史蒂文和伊芙琳那两个职场老油条点破他“新人”的身份过后,许多之前被忽略或被刻意压下的疑点,如同沉船碎片般纷纷浮上意识的表面,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首先,也是最不合理的一点,他一个刚刚“毕业”、毫无大型战舰指挥经验的“新人”,凭什么会被直接委任为一艘价值连城的旗舰指挥官?去执行争夺“始祖核心”这种足以影响公司未来运势的战略级任务?这已经不是破格重用,这简直是儿戏!天机那个女人,精于算计,冷酷无情,她凭什么如此“信任”自己?她难道就不怕自己驾驶着“浮屠号”直接叛逃,投靠其他公司?
其次,这项任务的风险高到离谱,甚至可能会与其他公司的最高武力进行正面碰撞。天机不可能预料不到这种级别的冲突。她对自己就这么有信心?相信自己一定能活着回来?还是说……她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死活?甚至……觉得让自己这个“珍贵的样本”死在外面,对她、对广厦更有利?一个死在争夺始祖核心战场上的“烛龙”,或许比一个活着的、难以完全控制的“烛龙”更有价值?
最后,也是让他心底发寒的一点,那就是天机给出的诱饵,实在太多了,多到不合常理。高级员工的职位,千面这种等级的核心技术,还有关于林依的惊天秘密……一环扣一环,如同精心布置的陷阱,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他的渴求点上。诚然,林依是他唯一的软肋,是他无法割舍的牵挂,也是他在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抓住的温暖。但天机这种人,会仅仅依靠“感情”这种不可控的因素来驾驭他这样的危险分子吗?绝不!她必定还有后手,有某种自己尚未察觉的、更深层次的控制手段,如同拴在野兽脖子上的无形锁链。
无论那锁链是什么,在找到并挣脱它之前,他绝不能按照天机的安排,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返回地球,踏入她下一步的棋局!
“陈先生?”旁边的安检员见他突然停在安检通道前,脸色变幻,不由得带着疑惑和一丝敬畏,轻声提醒道。
李豫猛地回过神,脸上瞬间恢复了平静,甚至对那名安检员露出了一个略带歉意的、符合“陈星”人设的温和笑容。
“抱歉,突然想起一件紧急公务需要立刻处理。”他语气从容地说道,同时迅速调转方向,准备离开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转身,目光扫过来时方向的瞬间,他的余光瞥见了一个刚刚从另一侧已抵达的太空电梯轿厢中走出来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色风衣,身形修长,面容阴柔俊美,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慵懒气质。
荷鲁斯!
但此刻,这位dYb的神秘高管,左眼上赫然覆盖着一只黑色的皮质眼罩,边缘紧贴皮肤,遮住了他原本应该深邃有神的眼眸,让他本就神秘的气质多了几分危险与诡异。
李豫心中猛地一凛,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维持着“陈星”的伪装,目光平淡地移开,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瞥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脚步不停,继续向出口走去。
然而,荷鲁斯却像是认出了他一般,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反而如同遇见了熟识的老友,极其自然地迈开脚步,向着李豫的方向走了过来。
两人的距离迅速拉近。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荷鲁斯动作流畅至极地抬起手,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帮朋友拂去肩上灰尘般,轻轻拍了拍李豫的肩膀。
同时,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如同耳语般传入李豫的耳中:
“你掉了样东西。”
话音未落,李豫就感到对方将一件冰凉、触感温润、仿佛某种玉石或特殊聚合物的椭圆形片状物体,塞入了他的手中。
那东西恰好能被整个手掌握住,边缘平整,表面似乎异常光滑。
李豫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好像……是一张……面具?
材质不明,通体呈现出一种混沌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白色,表面没有任何五官的雕刻,也没有任何花纹或标识,干净得令人心悸。
就在他的目光聚焦在这张面具上,来不及说出下一句话的刹那!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蛮横到极致的意志,如同决堤的星河,毫无征兆地冲垮了他所有的意识防线!不是疼痛,不是眩晕,而是一种存在的根基被瞬间抽离、替换的绝对虚无感!
他甚至连一丝惊愕都来不及浮现,眼前的一切景象,荷鲁斯带着玩味笑意的独眼,明亮冰冷的候检大厅,远处人群模糊的身影,都如同被水浸湿的油画般迅速扭曲、溶解、归于黑暗。
他的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坠入了无边的深渊。
在彻底失去感知的前一瞬,他仿佛“看到”,那个已经失去意识、本该软倒在地的“陈星”的身体,正以一种极其诡异而平稳的姿态,缓缓地、自主地抬起了拿着面具的那只手。
动作精准,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然后,那张光滑无面的面具,被那只手,稳稳地、贴合地,覆盖在了“陈星”的脸上。
面具与皮肤接触的瞬间,仿佛活物般迅速溶解、延展,如同流动的水银,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头颅的正面,将“陈星”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容彻底抹去,重塑成一张……光滑、平整、没有任何特征的空白脸孔。
那张新生的、没有五官的脸,微微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了站在一旁的荷鲁斯身上。
一个平静无波、仿佛直接回荡在虚空中的声音在荷鲁斯的耳中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又如同在叙述一个更古不变的真理:
“你看,一切都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荷鲁斯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无面之脸,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些,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耸了耸肩,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
与此同时。
地球,广厦集团绝对掌控的那片大陆深处。
一间被无数能量屏障和物理隔绝措施重重守护的绝密实验室中。
巨大的培养槽内,浸泡在淡绿色透明营养液中的一具强壮的人类躯体,一双瞳孔,毫无征兆地,突然睁开了。
那是一双……纯粹而威严的,熔金色竖瞳。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