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族长静室。
夜明珠柔和的光晕洒满房间,驱散了深夜的寒意,却驱不散林汝州眉宇间凝聚了十几年的阴郁与寂寥。
他并未在处理族务,而是独自坐在檀木桌前,手中握着一卷画轴。
那画轴边缘已有些许磨损,显然时常被主人摩挲展开。
他缓缓将画轴铺开,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
画中,是一个身着水蓝色流仙裙的女子,立于一片桃花林中。
她容颜绝丽,眉眼清冷,唇角却噙着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眼神悠远地望着画外,带着一种游离于世外的疏离感。
正是沈若。
这是当年他强留她在身边时,命府中画师所作。
画成之日,他便珍藏在身边,即便后来沈若逃走,嫁与顾宴,他也未曾丢弃,这画中的惊鸿一瞥,成了他心底最深的执念与求而不得的毒药。
指尖轻轻拂过画中人的脸颊,林汝州冷硬的面容上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疲惫与迷惘。
“十年了……”他低哑的声音在静室中回荡,带着化不开的涩意,“沈若,你究竟……身在何处?是生是死?”
秘境失踪,杳无音讯。
这十年来,他动用了林家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搜寻了无数可能相关的秘境险地,却始终一无所获,仿佛她这个人,就这样凭空从世间蒸发了一般。
起初是滔天的怒火与不甘,他林汝州看中的人,哪怕得不到心,也要将人牢牢禁锢在身边!
她怎么敢逃?又怎么能逃得掉?
可随着一年年过去,希望越来越渺茫,那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啃噬心肺的空虚所取代。
他想起初见时,她那清冷倔强的眼神,与所有对他趋之若鹜的女子都不同,想起将她强留在身边时,她那无声的反抗与眼底深藏的厌恶,也想起……她为他生下宸儿时,那短暂流露出的、属于母亲的柔和。
他得到了她的人,甚至有了他们的孩子,却从未得到过她的心。
她就像这画中一样,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远在天涯。
“若你肯乖乖留在我身边,何至于落入那等险境?”林汝州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懊悔与偏执的埋怨,“顾宴那个废物,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
他将沈若的失踪,归咎于她的逃离和顾宴的无能。
目光再次落在画上,那清冷的眉眼,仿佛在无声地嘲讽着他的失败。
他林汝州,林家之主,权势滔天,却连一个心念念的女人都留不住,甚至可能早已香消玉殒。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无比烦躁。
“父亲。”门外传来林宸沉稳的声音。
林汝州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威严与冷峻。
他小心地卷起画轴,珍重地放回暗格之中,仿佛将那份不为人知的软弱与思念也一并封存。
“进来。”
林宸推门而入,依旧是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恭敬地行礼。
看着酷似沈若眉眼的孩子,林汝州心中一阵刺痛,但声音却毫无波澜:“何事?”
他并不知道,就在不久之前,他思念了十年、以为早已陨落之人,曾悄然归来,就在这府中,与他们的儿子见过一面。
更不知道,他林家积累了千年的宝库,此刻已被那人席卷一空。
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执念与掌控欲中,对着一幅画像,思念着一个他以为永远失去的人。
而风暴,已然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然降临。
林宸垂首立于下首,姿态恭谨,汇报着坊市近期的几桩事务,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他如今已是林家少主,处理这些俗务早已得心应手。
林汝州端坐上位,听着儿子的汇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那存放画轴的暗格方向。
心中那股因沈若画像而勾起的烦躁与空虚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发炽盛。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填补这种失控感,来证明他林汝州依然掌控着一切。
“……以上就是近期坊市的情况。”林宸汇报完毕,静候指示。
林汝州收回有些飘远的心神,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静室中格外清晰。
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宸儿,你年岁也不小了,修为已至金丹中期,是时候考虑道侣之事了。”
林宸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便掩饰下去,垂眸道:“父亲,孩儿一心向道,暂无此意。且如今盟中与我林家关系紧张,联姻之事恐需慎重。”
“正因如此,才更需要联姻!”林汝州语气加重,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强势,“我已与玄冰谷谷主初步商议,将其女许配于你。玄冰谷实力不弱,若能联姻,可助我林家进一步压制幻影盟,稳固中州霸主之位。此事,关乎家族兴衰,由不得你任性!”
他刻意忽略了林宸话语中提及幻影盟时那微不可察的停顿,只将此举视为巩固权力、打击对手的必要手段,同时也隐隐有着通过掌控儿子的婚姻,来弥补某种失控感的意味。
林宸袖中的拳头悄然握紧,指节泛白。
又是这样!父亲永远是这样,将一切都视为筹码,包括他的母亲,如今也包括他!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父亲,那玄冰谷之女,孩儿从未见过,性情如何尚且不知,如此仓促定下,是否……”
“不必多言!”林汝州不耐地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已定,待我备好聘礼,便亲自前往玄冰谷下聘!你只需做好准备即可!下去吧!”
他那不容置疑的语气,彻底堵死了林宸所有的话头。
林宸看着父亲那冷硬而专横的面容,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劳。他默默地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静室。
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林汝州心中的烦躁稍减,一种将一切重新纳入掌控的感觉回来了些许。
联姻,打压幻影盟,培养宸儿……这些才是他身为林家族长应该关注的正事。
至于那个可能早已化为枯骨的女人……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暗格,随即强行将那份悸动压下。
然而,就在他刚觉得心情稍霁之时,静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族……族长!不好了!大事不好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
林汝州眉头紧皱,呵斥道:“慌什么!成何体统!”
那管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语无伦次地哭喊道:“库……库房!核心库房……空了!全空了!灵石、材料、法宝……全都没了!什么都没了啊!!”
“什么?!”林汝州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周身磅礴的灵力不受控制地爆发开来,将身旁的檀木桌震得粉碎!
他一把揪住那管事的衣领,目眦欲裂,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真……真的空了!属下刚刚按照惯例前去巡查,发现库房大门紧闭,阵法完好,但……但里面所有的东西,全都不翼而飞!干干净净,连块灵石碎渣都没留下啊!族长!”管事涕泪横流,几乎要昏厥过去。
林汝州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眼前阵阵发黑!
核心库房!那是林家积累了千年的底蕴!是他林家雄踞中州的根本!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就空了?!阵法完好?大门紧闭?
这怎么可能?!
除非……是有精通阵法、修为绝高的内鬼,或者……是超越了化神境界的大能出手?
无论是哪一种,对林家而言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查!!给我查!!封锁全府!所有护卫、长老,全部给我滚过来!查不出是谁干的,我让你们全都给库房陪葬!!”林汝州状若疯魔,狂暴的杀气席卷整个静室,如同濒死的凶兽发出绝望的咆哮。
他刚刚才因为决定联姻而升起的那点掌控感,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震怒、恐慌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是谁?究竟是谁?!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敌对势力?内部叛徒?还是……他猛地想到十年前失踪的沈若,想到她那惊人的阵法天赋……但随即又被他否定。
不可能是她,她或许早已死在秘境里了!更何况,就算她没死,也不可能拥有如此神通广大的手段!
混乱、暴怒、猜疑,瞬间淹没了这位北域霸主。
而与此同时,早已远离林家,回到幻影盟密室中的沈若,正悠闲地清点着此次的收获。
看着铜片空间内那璀璨夺目、堆积如山的资源,她嘴角微扬,心情颇佳。
想必此刻,林汝州已经发现了吧?
不知道他对着那空荡荡的库房,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的表情?
这只是利息而已。
林汝州,好好享受我送给你的这份惊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