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二年(691年)初冬,神都洛阳的寒意,已不仅来自于季节的轮转。宫阙内外,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随着日渐凌厉的秋风,悄然弥漫。酷吏政治这把双刃剑,在帮助武曌(武则天)扫清了大量李唐旧臣与潜在反对力量、稳固了武周政权之后,其反噬的锋芒,已开始隐隐显露。
狄仁杰升任宰相,虽时日尚短,却并未沉醉于高位的荣光。他冷眼旁观,深知索元礼、周兴、来俊臣等酷吏及其党羽,如今已非单纯的“陛下鹰犬”。他们罗织构陷,早已超出了清除异己的范畴,转而用以排除异己、打击政敌、甚至贪赃枉法,狱案多由私心而起,冤狱遍地,朝野为之侧目,民心渐生怨怼。这不仅是律法的崩坏,更是对武周新朝根基的侵蚀。
他并未贸然行动,而是暗中联络了素以刚直着称、且对酷吏行径早有不满的御史中丞魏元忠。两人于密室之中,将各自暗中收集的、关于索元礼、周兴等人贪渎、滥刑、伪造证据、构陷良善的诸多确凿罪证,一一汇总,整理成一份条理清晰、证据链相对完整的密奏。狄仁杰深知,弹劾此辈,必须一击即中,否则必遭反噬。
然而,如何将这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奏疏,绕过可能被酷吏眼线监控的常规渠道,稳妥地呈达天听,却是一道难题。狄仁杰想到了那位深得女帝信任、且心思缜密的上官婉儿。
机会很快来临。一日,上官婉儿奉命至万象神宫偏殿,为武曌整理近年来积累的、与铜匦告密相关的部分重要“成果”卷宗。在翻阅一摞由索元礼亲自标注为“紧要”的密报时,她“无意间”将其中一份夹带的、与正案无关的附件滑落在地。那并非原件,而是一份她悄然临摹的副本,其上清晰地记录着索元礼授意属下,如何将一桩普通的财产纠纷,罗织成某位不愿依附于他的地方官员“谋反”的证据,其手段之卑劣,逻辑之荒唐,令人发指。
恰在此时,武曌信步走入偏殿,目光恰好瞥见了地上那页“意外”散落的纸张。上官婉儿欲将纸张收回。武曌却摆了摆手,俯身拾起,快速浏览了一遍。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虽未立刻发作,但眼底已凝起寒霜。
是夜,紫宸殿内烛火通明。武曌独坐御案之后,案头一侧,是狄仁杰与魏元忠联名的密奏,以及白日里那份“意外”瞥见的副本;另一侧,是那枚幽光流转的墨玉,以及几卷索元礼、周兴等人昔日进献的、用以标榜忠心的《忠臣录》(实则为罗织构陷的心得与方法汇编)。
她的指尖在墨玉冰凉的表面划过,又翻开那《忠臣录》,里面充斥着各种揣摩上意、构陷他人的“精妙”手法。这些鹰犬,确实为她清除障碍立下过“汗马功劳”,但他们的存在,如今已成了朝局动荡、民怨沸腾的源头,更成了她这位圣神皇帝身上难以洗刷的污点。是继续纵容,维持这恐怖下的平衡?还是……挥泪斩马谡,以正朝纲,收拢渐失的民心?
殿内更漏声声,窗外秋风呜咽,卷起落叶,拍打着窗棂。武曌的目光在密奏的罪证与墨玉之间反复徘徊,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紧抿的唇线泄露着她内心的波澜。她想起了狄仁杰白日里在议政时,那句看似不经意,却意有所指的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刑狱过滥,恐伤陛下圣德。”
三更鼓响,烛泪堆叠。
武曌终于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犹豫与权衡都已褪去,只剩下属于帝王的、冰冷而决断的光芒。
她取过朱笔,在一张空白的诏书上,沉腕运笔。鲜红的朱砂,在明黄绢帛上,勾勒出四个力透纸背、足以决定许多人生死命运的大字:
“着三司会审!”
笔锋落定的刹那,一股更强的秋风恰好呼啸而过,震得窗棂上凝结的寒霜簌簌落下,如同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政治清洗,奏响了冰冷的序曲。
獬豸,这象征司法公正的神兽,在沉寂了许久之后,终于在这一年的深秋,缓缓睁开了它那洞悉奸邪的眼眸,而它审视的第一个目标,正是那些曾经最肆无忌惮地践踏律法之人。
一场针对酷吏集团的政治清算,就此拉开了血腥的序幕。空气里,仿佛已经能嗅到那即将泼洒在权力台阶上的、用来洗涤罪孽的浓稠血雨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