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巡风号”蒸汽引导船稳定而高效的引领下,武周使团的船队终于穿越了最后一段航程。当海平线上,第一缕晨曦刺破夜幕,将天空渲染成瑰丽的橙红与金紫时,了望手激动的声音再次响彻甲板:“陆地!看到陆地了!前方有巨塔!”
所有使团成员,包括一贯沉稳的正使崔宗之,都情不自禁地涌向船舷,极目远眺。
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的寻常海岸或山峦轮廓,而是一座巍然耸立、仿佛连接天海的巨型灯塔。塔身以白色石材筑成,线条简洁而雄伟,塔顶并非传统的火焰,而是放射出一种稳定、明亮得超乎想象的光芒,即便在渐亮的晨曦中,也清晰可见,如同坠落海角的第二颗太阳。更令人惊异的是,塔身中段,隐约可见淡淡的蒸汽缭绕升腾,与朝霞的光芒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既奇幻又充满力量的画面。
“那光……何以如此之亮?那气……又是何物?”一位工部随员喃喃自语,满脸的不可思议。
随着船队逐渐靠近,天枢城的全貌,如同缓缓展开的宏伟画卷,呈现在这些来自武周的使者面前。依山傍海的城郭,层次分明地铺陈开来。建筑风格与他们所熟悉的中原屋舍既有神似之处,又截然不同——更多使用了石材与某种未知的坚固材料,线条更加简洁明快,高耸的楼宇比比皆是,窗户开阔,反射着晨光。港口区更是令人瞠目结舌:巨大的、以钢铁骨架构成的起重机如同巨人的手臂,正在有条不紊地将货物从泊位的货轮上吊起,平稳地移放到码头的轨道车上,整个过程几乎不见多少人力参与,高效得令人窒息。
当一艘满载货物的华胥商船正好在他们附近进行卸货作业时,那钢铁起重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巨大的吊钩精准地抓住货箱,缓缓提升。一名武周使团成员正端着一杯热茶,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手中一滑,精致的瓷盏“啪”地一声落在甲板上,摔得粉碎,他却浑然不觉。
崔宗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维持着天朝使臣的威仪,但紧握着船舷栏杆、微微发白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震撼。
船队在引导船的指挥下,缓缓驶入指定的泊位。码头上,早已有华胥的礼宾官员与仪仗队等候。迎接仪式由华胥丞相李恪亲自主持。他身着融合了华胥特色的深色丞相礼服,气度沉静雍容,面容依稀可见昔年吴王的俊朗,却更添了几分执掌国政的沉稳与威仪。
令崔宗之等人略感意外又暗自松了口气的是,李恪开口所说的欢迎辞,以及整个迎接流程的骨架,竟依稀是大唐的旧礼,只是细节处做了许多精简与改良,去除了许多繁文缛节,显得更为高效和务实。这既给了他们这些“故国”来客一丝熟悉的慰藉,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们,这是一个在旧礼基础上蜕变新生的国度。
“崔侍郎远道而来,辛苦。”李恪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我华胥虽立国海外,然不忘华夏根本。陛下与元首,对贵使团到访甚为重视,望此次交流,能开两国友好之先河。”他言辞得体,既表达了善意,也明确了华胥的主体地位。
使团被安置在靠近港口、专用于接待外宾的驿馆。驿馆内部陈设雅致,干净整洁,许多设施都透着新奇与便利。当陈延之被引至自己的房间,推开窗户,便能望见远处繁忙的港口与更远方层叠的城市轮廓。他正欲整理随身携带的、那个装有土壤样本的特制图筒,目光却猛地被房间角落一个小几上摆放的一件物品所吸引。
那是一个竹编漆盒。样式古朴,边缘有些许磨损,红黑相间的漆色虽因岁月而略显暗淡,但那种独特的编法与纹样……竟与他记忆中,幼年时家中那个用来存放父亲重要信件的盒子,一模一样!
他心脏骤然紧缩,几步上前,颤抖着手拿起那个漆盒。触感熟悉而冰凉……他心头一热,回家了!因为任务去了大唐,多少年了,终于回到家了!
他紧紧攥着漆盒,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那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心中翻江倒海。这趟出使,从踏上华胥土地的第一刻起,就充满了远超预期的冲击。技术的震撼,礼制的变异,以及这个突如其来的、指向他隐秘过去的漆盒……一切都表明,一个在文明道路上已走出极远、内部关系盘根错节的强大实体,他很骄傲!。
金乌东升,霞光万丈,照亮了这片海外故土的新颜,也照亮了武周使团成员们脸上那难以掩饰的惊异、沉思与隐隐的不安。真正的接触与交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