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有的是真心投靠,想在新时代分一杯羹,有的是恐惧清算,急于找一把保护伞,有的则是首鼠两端,妄图脚踏两条船。
他们带来的情报真假难辨,他们的承诺轻如鸿毛,但他们共同勾勒出了一幅王朝末日,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的凄惨图景。
往日里道貌岸然、满口忠孝节义的衮衮诸公,在生死荣辱的考验面前,其骨头之软、脸皮之厚,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一幕,与真实历史上李自成兵临北京时,众多明朝官员争先恐后前往大顺军营投递门生帖,何其相似!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纷至沓来的“投诚”,夏皇秦思源的反应却极为冷淡,甚至带着一丝厌恶。
他深知,这些在旧王朝体制内如鱼得水、吸食民脂民膏的蛀虫,绝大多数并非大夏需要的人才,他们的投靠更多是出于自保的投机。
他将所有这类事务全权交给了秦大处理。
这可把秦大忙得焦头烂额,烦不胜烦。他的中军大帐几乎变成了接待处。
“不见!统统不见!告诉他们,想要活命,就老老实实在城里待着,约束家人部曲,等我大夏王师入城之后,依《大夏律》行事!现在跑来卖主求荣,晚了!”,秦大对着副将不耐烦地挥手。
“将军,其中有周延儒的人……”
“周延儒?哼!早干什么去了?告诉他,现在想当内应?晚了!他的罪状,政务院早就罗列了一箩筐!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审判吧!”,秦大丝毫不给这位昔日首辅面子。
“那这些劳军的东西?”
“登记造册,充为军需!告诉他们,东西可以收,但别指望凭这点东西就能买命买官!我大夏,不兴这一套!”。
秦大粗暴却高效地处理着这些破事,心中对这些软骨头充满了鄙夷。
他更愿意将精力放在整顿军备、推演攻城战术,以及安排那两万分散出去的部队发动群众之上。
御帐内,秦思源远眺着暮色中轮廓模糊的北京城,眼神深邃。
城内的哀嚎与混乱,城外的投机与喧嚣,都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却未能动摇他分毫。
大夏七年,八月初九。
夜色如墨,笼罩着死寂与喧嚣并存的北京城,城墙上的灯火比往日稀疏了许多,如同垂死之人黯淡的眼神。
刘风的身影,再次如同鬼魅般,凭借情报局经营多年的隐秘渠道和城内已然失效的小半防御,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座帝国的核心。
与上次不同,这次是皇宫里传出了明确的信号——大明皇帝,想谈了。
在依旧森严的皇宫午门外,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在阴影中静立等候——孙传庭。
这位被崇祯倚为最后支柱的督师,此刻甲胄在身,却掩不住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悲凉。
他没有带随从,亲自引着刘风,沉默地穿过一道道宫门,高大的宫墙在夜色中投下沉重的阴影,仿佛要将人吞噬。
“孙督师,别来无恙”,刘风低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孙传庭脚步未停,声音沙哑:“刘大人,何必多此一问,大厦将倾,独木难支,陛下终究还是下了决心”。
他的话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无力感,以及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结束这一切的隐隐期待。
他守卫的这个王朝,从内部早已腐朽殆尽,他的奋战,更像是一场明知结局却不得不进行的仪式。
刘风默然,他知道孙传庭的处境,对其人甚至有几分敬意,但立场不同,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两人不再交谈,唯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
最终,孙传庭将刘风引至一处僻静的楼阁——钦安殿附近的一处暖阁,而非象征最高权力的金銮殿。此地灯火通明,却更显寂寥。
推开阁门,刘风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站在窗边,负手望着窗外漆黑宫苑的身影。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背影单薄而僵硬。
那就是大明朝第十六位皇帝,崇祯帝朱由检。
刘风整了整衣冠,上前几步,依足礼节,深深一躬:“外臣大夏情报局副局长刘风,见过大明皇帝陛下” 。
他没有跪拜,这躬身之礼,已是将对方视为即将成为历史的前朝君主,而非现世的至尊。
崇祯缓缓转过身,这几日来,他仿佛又苍老了许多,眼窝深陷,鬓角竟已可见丝丝灰白。
但他的眼神,却不再是的狂躁与绝望,而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压抑着何等汹涌的暗流,无人能知。
“平身吧”,崇祯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指了指旁边的座椅,“坐!”。
到了今天,他已经没有逃避的可能。刘风的再次到来,与其说是谈判,不如说是为他那早已做好的决定,落下最后的一锤。
事实上,在夏军兵临城下的那一刻,甚至在更早,当他彻夜研读那些辗转得来的《大夏律》和诸多大夏政论。
看到里面描述的“摊丁入亩”、“取消杂税”、“兴修水利、鼓励工商”等一条条与他大明积弊截然相反的国策,并得知江南百姓竟真能因此安居乐业时,他内心那个“以身殉国”的悲壮念头,就已然动摇了。
有些时候,夜深人静,他独处深宫,确实觉得,自己应该用生命向列祖列宗赎罪。是他无能,未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他甚至悄悄准备了一条白绫,就藏在乾清宫的梁上。那是他为自己选好的,一个末代皇帝最“体面”的结局。
可是,另一个声音又在拷问他:殉国易,殉道难。
大夏,是一个汉人王朝,并非异族,那个叫秦思源的皇帝,起于微末,却实实在在让治下百姓过得比他大明好。
他朱由检登基十三年,励精图治,不敢有丝毫懈怠,为何天下却越发糜烂?
而那个“反贼”,为何却能蒸蒸日上?这不仅仅是武力的差距,更是……“道”的差距。
他这个皇帝,或许真的错了,或者说,他继承的这个体制,从一开始就走在了错误的道路上。
用生命为一条错误的路殉葬,值得吗?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反复撕扯,让他痛苦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