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脏水
石三与清风正不解赤羽为何这般匆忙，硬生生被他拖出玄镜。身子还未完全探出，便有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定睛一看，漫天白元弟子正列起波月阵与赤羽激战。清风张口要骂，忽然想起是自己的师父，便硬生生憋了回去。石三也被这冷不防的一击打得有些眩晕，高声向赤羽抱怨道：“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
赤羽道：“你咒诀念得那般紧，我只当是出了什么意外，再加上你二人在玄镜中牵着我的精力，不能全力应付他！”
石三一面躲过接二连三飞射来的白月刃，一面定了定神，仔细盘点推算对面白无双的实力，不禁心生疑惑，这小子虽混却也不至于千里迢迢赶来送死吧？可能性只有两个，要么暗处还留有后手，要么他只是白崇一的马前卒，投石问路而已。若是前者，清远早该有所警觉，怎至于让他钻了空子。因此，可能性便只剩下最后一个了。念及此，石三便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凑到赤羽身边说道：“休伤了他性命！”
赤羽道：“哪须你说？若不是有这等顾虑何至于如此狼狈？”二人一面斗嘴，一面躲闪着，却将身后的清风忘了个干净。他性子刚直，哪里受得了这等委屈，趁石三与赤羽招架波月阵时，纵身冲上去，直取阵关中的白无双。
白无双一人独战新党两大魁首，正暗自得意时，不想被清风一记重拳打回了原型，怎能不恼，因此便暂时丢了石三、赤羽二人，转而全力攻向清风。
白月刃疾风骤雨般打清风在身上，饶是有真气护体也一时难以招架，若换作别人，早就闪在一边暂避锋芒去了，也合该白无双倒霉，偏偏撞见的是清风这等倔脾气，哪怕被打得头昏脑涨、摇摇欲坠也绝无半点退缩之意。白无双矗立阵关中脚下已不由自主地开始发力，身上惊出一身冷汗来。眼看清风近在咫尺了，他拼尽全力引下一道惊雷来，准备放手一搏。然而就在二人剑拔弩张，完全置生死于不顾时，一道身影倏地闪至近前，一把钳住清风的臂膊，将他拖向云层中去了。
白无双刚要喘口气，忽见一道燃烧着熊熊烈火的长剑正飞刺向自己。赶忙正身运气，再度发动波月刃向赤羽攻去。然而，清风岂是赤羽能比的？此时，无论白无双如何操纵波月阵，都能被眼前这个宛若火神的新党领袖轻松化解掉。这可如何是好？
白无双正不知所措时，石三又擎着一把巨剑从天而降，裹挟的风浪似水面波纹，仿佛是剑锋将宇宙撕裂出一条裂缝来。
白无双彻底绝望了，他竟吓得呆立在那里，忘了念诀催动波月阵，半空中原本密布的乌云也被石三飞速带起的阵风吹得淡了些。身边弟子提醒道：“师父，再不出手我们就活不成了！”
白无双猛然惊醒，手上一阵忙乱，却没有引下半点电光，反倒将石三与赤羽的剑锋招来，冲进阵中，将弟子们冲散了——白无双呆若木鸡，就那般束手就擒了。此时，浮在云端里的清风也俯身冲下，使尽浑身解数在人群中左右发功，痛痛快快地斩杀了一阵，直到石三高声制止了三次，他才收起手中的气剑，驱赶着白无双一众落在一处光秃秃的山坳中。
石三擒住吓傻了的白无双，佯怒道：“好大的胆子，竟敢来犯我领地！是谁派你来的？”
白无双被石三吓了个趔趄，战战兢兢摇头道：“我是迷失了方向，误闯进来。”
石三问冷哼一声，怒喝道：“误闯？我看你方才发起威风来使得可都是大杀招！”
白无双连忙摆手道：“自保而已，自保而已！”
清风大步迈上前，抬手就要召出法器来了结了他。石三拦住了对白无双道：“你走吧！”
白无双以为是要送他升天，正欲求饶，忽然缓过神来，不可置信地看着石三问道：“走？去哪里？”
石三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白无双又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道是要趁其不备偷袭自己？转念一想又大不可能，但仍是想不明白石三为什么要这么轻易的放了自己。不光是他，就连清风也不理解，瞪大了眼睛质问石三道：“师叔为何要放虎归山？”赤羽将他拖到一边去了。
白无双仍是百思不得其解，索性问石三道：“为什么要放了我？有什么附加的条件吗？若是叫我祸害同门，我宁愿赴死！”
石三笑道：“想必你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来！还是快回去吧，今后少做这种马前卒，否则不只是断一条胳膊就能收场的了。”
白无双仍是不敢擅动，盯着石三的一举一动，见他半天没什么异动，便小心翼翼地问道：“果真没有什么附加条件吗？”
石三不接话，反而问道：“我在想你回去后该怎样向白崇一交代？”
白无双不知不觉放下了些畏惧之心，对石三道：“如实相告！？”石三不答，一味笑着看他。白无双心里没底，问道：“我该如何说？”
石三反问道：“怎样说才能让你免于责咎？”
白无双恍然大悟道：“我知道该怎样说了。”
石三问道：“这些弟子会出卖你吗？”
白无双道：“只管放心，他们大多是我院中弟子，仅有少数是宗主增派的，方才被清风砍杀了许多，已所剩无几了。想必他们也怕丢了小命，不敢胡言乱语。”白无双絮絮叨叨地表忠心，石三却忽然调转话头道：“白灵儿在新党一切安好，你只管放心就好！”
白无双一怔，良久才抬起头看着石三，挤出些笑意来道：“我与灵儿虽是同门，却也不是毫无界限。如何选择是她的自由，我能做的只有愿她一切安好。”
石三道：“我定会将你的一片心意转达给她！”说完，二人道别，便目送着一众人向西南飞去。清风远远地看见白无双果然带着弟子安然地飞走了，便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愤懑，挣脱赤羽的束缚，纵身去追，经过石三身旁时，被大声喝止住了。
清风觉得委屈，质问石三道：“好容易将他们捉住了，又怎么动起妇人之仁，平白无故放走了？”
石三知他也是好意，便收敛了厉色，和言相劝道：“贤侄有所不知。白无双这一丛人只是白崇一的抛出去的‘砖’而已，他早知会是这等遭遇，因此并不派什么肱骨之臣，反倒是将一向直率鲁莽且有身负残疾的白无双放出来。试问，这等人能奈何得了我们吗？明知不可为而为，非是无奈既是心怀鬼胎。”
清风闻言，便不再气愤，追问石三道：“这是何意？难道他有什么企图？”
赤羽接过话，说道：“三个时辰前清远火速来报，说是白无双只身带些弟子向我偷袭。起初我还谨慎，后转念一想，定是白崇一‘投石问路’之计，想必是你与水生单刀赴会，又引得一众百姓顶礼膜拜，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重创，惴惴不安之际才选择出此下策，弃卒保车！”
石三点点头道：“正是此意！再者，这白无双并没什么战力，即便对他赶尽杀绝也起不到多大作用，反倒腾出个长老的位子，引来千飞羽、百里敬那等技高一筹者填充。何必给自己招惹祸患呢？不若送个顺水人情，让他回去替我们‘美言几句’！”
清风嘀咕道：“不泼脏水就算好的了，还指望他能替我们说好话吗？”
白无双一路上不住地嘱咐那些弟子道：“回到宗门之后，千万不要说我们遭遇过石三，更不能将败绩吐露半个字，否则，即便我不杀你，宗主也不会轻饶。”有熟知的弟子斗胆问道：“倘若别人问起来，我们该怎样说呢？”
白无双道：“你们只说新党乌合之众，皆望风而逃，我们直追到浩渊之滨，奈何兵微将寡，粮草用尽，不得已才回来。”
那弟子又道：“如此说来我们不能速回，还要再兜上几圈。”
白无双问道：“这是何意？”
那弟子道：“我们清起才从向阳城出发，如今不过申时，到得浩渊之滨已不可能，如何能够返回呢？”
白无双恍然大悟，自己一味回城心切，险些露了马脚，忙吩咐弟子们，道：“我等前往拉瓦深沟暂避几日，莫要被戍边的同门看见。”于是便率众人静悄悄地从北岸潜进深沟的黑暗之中。然而，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呢？就像当初白魅背着河山图前往东山被漪岚发现一样。不巧地是，此刻抱朴子正带着些白元弟子在沟壑绝壁上寻找珍贵药材，不想远远撞见了落败而回的白无双。而这抱扑子又归白杉执领，恰巧白杉近来极其失落，正愁无风头可出。
白崇一在宗主殿上等着两边的消息，首先等来的还是雨浓。他趋步进殿，伏在白崇一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便垂手立在一边去了。白崇一想了想，吩咐雨浓道：“去将二长老请来。”
不出片刻，白楸便来至大殿上，拱手向白崇一施礼，道：“宗主叫我？”
白崇一道：“雨浓路上可向你说了吗？”
白楸道：“没有，只字未提！”
白崇一转头看了看正垂手而立的雨浓，心中不禁赞叹：“好少年！”面上却并未有什么表现，对白楸道：“前次石三来，我觉得甚是蹊跷，派雨浓前去调查了一番，方才回来报说已初步查明，是有人暗中勾连，先是借黄口小儿传谣，说什么‘天下大吉，归于青衫。青山易改，归于石三’，随即又各处张贴布告，其中内容也大多是宣扬新党如何惩恶扬善、护民周全，至于小儿口中的歌谣是谁人编唱，布告又是谁人张贴，查了半天也没有半点头绪。石三造访前两天，有说书人在民间散布谣言，说什么新党要划分田产，将地主资财散济黎民，更是言之凿凿，讲得绘声绘色，极大地蛊惑了人心，因此当得知石三来向阳城后，便有人挑头煽动，聚齐一众不安分的顽劣之徒围堵驿馆和宗门。”
白楸道：“将那源头之人抓起来一问便知！”
白崇一道：“若是那么容易就不至于叫你来了，说书人和最初唱谣的孩子都已经抓起来了，几经审问，皆说是偶然得见纸片，未有生人传授。此事，你有什么看法吗？”
白楸道：“我以为这是石三等人一手操纵的。新党内不仅有赤羽等来去无踪者，还有一个庞大的三面兽族，想要搞这些把戏，真真是得心应手。”
白崇一点点头道：“你所言不差，正合我意。只是如今木已成舟，该如何反制呢？”
白楸想了想说道：“虽然还没有什么具体的措施，但总的原则便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白崇一转头看着雨浓问道：“你说说看，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雨浓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我以为，至少有三记重拳，既可三拳齐出，也可三拳连环，一定能将石三与黎民之间的蒂连打断了。”
白崇一饶有兴致，笑着问道：“说说看，是哪三记重拳？”
雨浓道：“第一记重拳在萨满手中。所谓‘为臣不忠’，定为祸乱朝纲之罪。此一击打在他的根基上，将其邪性打出来，叫百姓知道他是贼魁而非君子。第二记重拳在大长老手中。山河图一事并未完结，可续写连作，将新党与黑刹勾连之事揭发，公之于天下，让世人看看，他们是如何阴险狡诈、不择手段。第三记重拳在古灵手中。他的骨灰尚在，可用来向在世的三面兽一族发出警醒，与新党相交，最终会是个怎样的结局。”
白崇一不等他把话说完，便连连拍手称赞道：“好招数！好招数！”又问道：“你以为是三拳齐出的好，还是连环拳的好呢？”
雨浓道：“我以为还是要三拳齐出，毕竟新党顽固，一拳未必能奈他何，三拳齐出虽一时未必能有所获，但经过长时间发酵酝酿，定然会大有所成。”
白崇一顿觉得身上畅快淋漓，兴致也渐渐高涨起来，笑着对雨浓说道：“此事交你全权办理，定要将新党上下搅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