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靖安街,柳家布铺。
短短几日之内,东市先后发生两桩命案,而且手法极其残忍,却是让东市的人们心中惶恐。
以往哪怕是天黑,东市也是车水马龙,十分繁华。
但这两日市集上明显清冷不少,特别是天黑之后,比起往常甚至可以说是门可罗雀。
柳家布铺的老掌柜庆伯眼见得静安街上行人稀少,也不会有什么买卖,干脆便要关门。
柳菀贞是个做事很谨慎的人。
魏长乐前往山南之后,她就担心有人趁机来闹事,只要天一黑,也就关门歇业,以免多出事端。
“庆伯.....!”
庆伯刚要关门,门外却出现一道身影。
“魏.....魏大人!”见到来人,庆伯惊喜交加,“快快,快进屋,这阵子小姐可是寝食难安......!”
但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些不妥,急忙打住,出门从魏长乐手中接过马缰绳,“小姐在后院,老奴先将坐骑拴上。”
“庆伯,你先别关门。”魏长乐含笑道:“待会儿乔嵩过来,见到他,你就让他进来等候!”
“是是是!”
魏长乐也不多言,轻车熟路来到布铺后院。
“魏大人!”
侍女紫嫣刚巧要往前面去,迎面碰上魏长乐,也是欣喜万分,“你回来了?”
“给你的!”魏长乐递过去一只小油包,“襄阳的一点果脯,你尝尝看!”
紫嫣急忙接了,欢喜道:“多谢大人,你.....你真好!”
紫嫣论姿色和风韵,当然都不能与柳姐姐相提并论,但却胜在青春靓丽。
“东家在忙吗?”
“东家一直惦记着你呢。”紫嫣笑容甜美,“外面传言,都说襄阳那边打起来了,小姐知道后,吓得都哭出来,生怕你在那边遇到危险。”
魏长乐心下感动,之前斩杀西市祭师圣海,就让柳菀贞担心不已。
山南军兵临襄阳城下,虽然很快就撤走,但这种事情必然会迅速扩散。
神都本就是人口往来最频繁的地方,而东市每天更是有无数消息传过来。
襄阳发生这样的事情,自然很快就会往这边传播,而且也必然会有人添油加醋。
“东家哭了?”魏长乐调侃道:“那你有没有哭?”
紫嫣点头,认真道:“小姐哭了,我担心她,自然.....自然也是哭了。”
魏长乐本想继续调侃,问她难道不是因为担心自己而哭。
但想到这似乎有些过分,本来就和柳姐姐关系暧昧,总不能还要调戏人家的婢女,只是笑道:“东家有你这样的小妹妹,是她的福气!”
“东家有魏大人保护,那才是福气!”紫嫣抱着油纸包,一脸欢喜。
“就你话多!”后面忽然传来柳菀贞的声音,两人循声看过去,见到柳姐姐已经从屋内走出来。
夜色之下,瓜子脸柳叶眉,樱桃小嘴,加上交领上的椡碗轮廓与婀娜纤细的腰身反差明显,透着少妇的成熟婉约。
她俏脸虽然显得很是镇定,但眸中却是掩饰不住的激动之色。
“奴婢去沏茶!”
紫嫣聪明伶俐,很是懂事。
魏长乐这才快步上前,柳菀贞等魏长乐快走近,却是直接转身进了屋里。
进屋之后,柳菀贞这才不再掩饰,一脸喜色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魏长乐解释道:“回来之后,要回监察院述职,还有些其他事情,忙完后就立刻到这里来,向你报平安。”
柳菀贞却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回来就好。听说襄阳那边打起来了,所以......!”
“以讹传讹,并没有真打起来。”魏长乐直接过去坐下,将手中另一只包裹放在桌上,“这是带回来的特产,礼轻情意重!”
虽说两人也就不到一个月都没见,但乍一见面,柳姐姐显然有些拘谨。
魏长乐心知只有自己随意一些,柳姐姐才会放松。
“花那些银子做什么。”柳姐姐口里这样说,但眸中却是欢喜不已。
魏长乐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用绸布裹着,打开来,“姐,你瞧瞧,喜不喜欢?”
“啊!”柳姐姐眼睛一亮,“这.....这是我吗?你.....你从襄阳带回来的?”
送礼物,不在贵重,但要用心,也要送到对方的心坎上。
连辛司卿那样见多识广的人物,见到泥人也是欣喜不已,更不必说柳姐姐。
“那泥人匠的手艺确实不错。”魏长乐将泥人递过去,“几乎与你一模一样!”
少妇接过泥人,幽幽道:“是你记性好,竟能记住我的样貌,你是有心了。”
她在另一张椅子坐下,细细观摩一番,忽然抬头问道:“对了,嫂子她.....?”
“不用担心,她很好。”魏长乐道:“她在襄阳那边准备一下,过几天就会赶过来。”
柳姐姐诧异道:“她回神都?”
柳永元身死,连府邸都被查抄,家仆下人也都被遣散。
按理来说,琼娘在神都已经无牵无挂,甚至都没有落脚之所,没有理由再回神都。
魏长乐含笑点头,“姐,还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终有一天,你会成为大梁第一女商贾,巾帼不让须眉!”
“长乐,你把我弄糊涂了。”柳菀贞疑惑道:“嫂子回京,是不是.....你有什么安排?”
她也是冰雪聪明,心知魏长乐天马行空,总是能做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琼娘本来没有道理返回神都,却突然有些决定,十有八九与魏长乐有关。
魏长乐还没说话,忽听院内传来声音:“魏爵爷,小的来了!”
“是乔爷!”琼娘立刻听出声音,急忙站起身。
魏长乐也起身出门,只见乔嵩正站在院内。
见到魏长乐,乔嵩立马上前来,便要跪下行礼。
“不必如此!”魏长乐伸手托住,笑道:“身体如何?是否康复了?”
乔嵩之前因为与魏长乐走得太近,被四海馆抓过去,打的遍体鳞伤,甚至被打断两条腿。
魏长乐救出乔嵩,交给春木司治疗。
春木司那帮人个个都是药理高手,乔嵩虽然伤得不轻,也只是骨肉之伤,并无性命之忧,对春木司来说,治疗这样一个人,实在是易如反掌。
“多谢爵爷挂念,监察院都是灵丹妙药,他们看在爵爷的份上,全力治疗,小人差不多已经完全恢复。”乔嵩一脸感激道:“如果不是爵爷相救,乔某.....哎.....!”
乔嵩被背景深厚的四海馆抓过去,本来已经是绝望至极。
他本是太常寺少卿王桧的黑手套,但出了事,连王桧也不敢正面与拥有独孤氏撑腰的四海馆发生冲突,按理来说就是一只可以被轻易抛弃的夜壶。
但魏长乐却为了他,直接大闹四海馆,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此外更是让春木司帮忙治疗,也正因如此,他双腿还真是枯木逢春。
乔嵩是江湖人,骨子里还是有义气,对魏长乐的恩情,那也是感激不已。
只是这起事件之后,他在东市自然也不能与从前那般左右逢源。
四海馆是东市市霸,背靠独孤氏,那是无人敢得罪。
虽说熊飞扬被监察院抓捕,至今还丢在监察院的监牢之中,但四海馆却并没有因此垮台,势力依然存在。
乔嵩虽然被魏长乐保住性命,但也成了四海馆榜上有名的眼中钉,如此一来,东市黑白两道都不敢与乔嵩接近,一个个避之不及,唯恐与他走近也会被四海馆盯上。
“你的情况我有所了解。”魏长乐笑道:“听说你的赌坊快经营不下去?”
乔嵩尴尬道:“也不是正门营生,关门也无妨。”
“没有了营生,你手底下那帮兄弟喝西北风?”魏长乐叹道:“是否已经有人离开?”
乔嵩心知魏长乐背靠监察院,要了解自己的情况简直是易如反掌。
“本来手底下跟着二十来名弟兄,现在.....现在还剩下四个!”乔嵩苦笑道:“赌坊和钱庄的生意本来都不差,但经过那事之后,都知道小人与四海馆有嫌隙,生意就惨淡下来。本来赌坊还勉强凑合,但半个月前有几名赌客刚走出赌坊,有人突然冒出来,从背后下闷棍,差点出人命。小人知道肯定是四海馆的人捣鬼,但.....但拿不到证据,而且.....就算真有证据,也没什么用处。”
“赌坊没生意了?”
“没人敢靠近。”乔嵩摸了摸光头,“少卿.....少卿给了我一个月时间,如果钱庄和赌坊的生意还这么下去,就让我另找出路,他会找其他人替代我......!”
“妈的!”魏长乐啐了一口,但也知道这也符合王桧的为人。
王桧用乔嵩是为了牟利,既然因为乔嵩的存在耽误了生意,那么乔嵩对王桧也就没有利用价值。
一名市井之徒,失去价值,在王桧这样的高门子弟眼中,那就连一只夜壶也不如了,一脚踢开也是必然的结果。
乔嵩拱手,一脸感激道:“好在他们也知道爵爷天神下凡,对小人很照顾,所以也不敢对小人下死手。不过.....他们用一切办法断绝小人的活路,小人留在神都也是无法生存。正好今日能见到爵爷,就像爵爷告别。”
“你要走?”
“此处活不了,就离开神都另找出路。”乔嵩叹道:“爵爷的救命之恩,小人必将铭记在心。”
“谁说你活不了?”魏长乐淡淡道:“你要知道,因为你和我的关系,许多人都要置你于死地。你在神都,他们或许还有一些忌惮,只要你走出神都城门,脱离了检察院的庇护,你觉得还有活路?”
乔嵩一怔,随即垂下头,异常无奈,充满绝望。
魏长乐从怀中取出一块牌子,递过去,“要不要收下?”
乔嵩抬头看向牌子,身体一震,不敢置信,“爵爷,这.....这是给小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