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内郡,怀县。
秋意已深,这座古老的县城表面上看,城池依旧维持着基本的运转,但是实际上这座城池全数都被军管,笼罩在一种异样的氛围之中。
虽然说,市集依旧还在固定的时辰开张,依旧有贩夫走卒的叫卖声,城门同样的依照旧例在卯时开启,酉时关闭,但是守门的兵卒已经换了人,眼神锐利,和之前那些蓬头垢面懒洋洋的郡兵完全不同。
骠骑军似乎是用怀县展示着一种别样的风貌……
或者说,是一个展示的窗口。
以往大汉的军队,尤其是大量军队的驻扎,往往是『毁灭』性的。
就像是酸枣。
酸枣原本还算是个不错的县,可是等联盟驻军驻扎之后,便是成为了一个『传说』,从人口聚集到荒无人烟,似乎是一种必然,也是一种悲哀。
而怀县,除了在街道城墙,以及县守府衙之处有骠骑兵卒驻守巡逻之外,似乎对于百姓民生没有太多的影响。
除了那些愁眉苦脸的商铺掌柜之外,普通民众百姓依旧可以出城樵采,依旧可以到集市买卖。
商铺掌柜原本想要囤积居奇大发一笔的,现在被限定了价格上限,有的赚,但是不多了,这自然是让商铺掌柜提不起精神来。
骠骑大将军斐潜的行辕,设在原本的郡守府内。
相比数日前的车马往来、文武络绎,如今的辕门明显肃静了许多。
不过守卫的兵卒数量,并未减少,反而略有增加。这些骠骑亲卫甲胄齐全,持戟肃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身影,显然府衙之内,有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
辕门之内,偶尔有传令兵匆匆进出,都是神色凝重,绝无喧哗。
随着这些号令的发出,怀县周边的一些细微的变化正在发生。
城西的校场,白日里依旧有士卒操练,但规模似乎不如前,而北门郊外的一些骠骑军营区,入夜后便早早熄灭了灯火,寂静得有些反常。
靠近城墙的怀县百姓,偶尔会听到夜间城外传来一些脚步声,隐隐的还有兵甲碰撞的零碎声响,但是真的去侧耳细听时,那声音又悄然消失,仿佛只是秋风吹过枯枝的错觉。
一些通往西南方向的道路,在清晨时分,会有大量新鲜而整齐的马蹄印和脚印出现,但很快又会被骠骑游骑有意的清扫掩盖。
这一切变动的源头,自然都来自于怀县府衙之内的那个人……
斐潜负手立于舆图之前,目光沉静如水。
舆图之上,有用朱砂特别精细勾勒出的蜿蜒线条,从河内绵延,一直前往河洛。
这些线条并非全部都汇集在官道上,而是巧妙地穿行在太行山南麓的余脉丘陵,人烟稀少的河谷之间,它们如同数条隐秘的血管,从怀县周边数个点悄然延伸出去,最终都汇聚向黄河岸边的两个关键点……
孟津与小平津。
『友若佯攻于陕津……』
斐潜缓缓的说道,『如今曹孟德上策,便是速离河洛……』
庞统那边传来了消息,赵云的北域军相对稳定,对于邺城的攻略也是超出了斐潜的预估,因此斐潜就不用太在意河内北面的问题,可以专心一致的对战河洛了。
确实如同斐潜所言,在得到了河东渡口骠骑军进攻的消息之后,曹操当下最佳的应对策略就是立刻提桶跑路,但是问题就在这里,曹操舍得么?
斐潜之所以没有在雒阳之处安放大将——当然,黄忠前来是斐潜没能预料到的,但是黄忠的名头显然没有张辽或是太史慈等的名头大——所以站在曹军的视角,河洛确实『无上将』。
这么一个机会,老曹同学就舍得放弃?
先前抢夺粮草,焚烧河洛的计划,没能完全施行,现在又不能彻底摧毁河洛的根基,那也就等于曹军的战略部署失败了一大半。
兴师动众,劳心劳力,结果只剩下落荒而逃……
曹操乐意么?
贾衢在一旁沉声说道:『曹军若逃……亦是苟延残喘!士气,民心,粮草,器械,皆落下风,唯有以天子为障,苟活于豫荆之间……若逃,只是多活几日罢了!』
斐潜点了点头,说道:『曹孟德起兵谯县,席卷河南河北,心智之坚,绝非常人可比。』
这是老曹同学的优点,但是同样的,优点有时候也会成为缺陷。
如果说心智不定,恐怕现在就直接被荀谌佯攻给惊吓逃跑了……
斐潜伸出手,在舆图上点了点孟津和小平津的位置,『若是曹孟德不逃,定会派遣斥候,加强此处巡查,严防我军回旋……而我军若可以迅雷之势,自此二处突破大河天堑,则雒阳门户洞开,河洛震动,全局可定!』
一旁的姜冏听得此言,似乎是想到了一些什么,抓了抓脑门,又挠了挠后脑勺,终于是反应过来,『主公!莫非文博……』
斐潜微微点了点头。
朱灵只是预防的后手,并不能作为主要的进攻手段,眼下的重点,还是如何在曹军大河南岸的眼皮底下,将大部队悄无声息的运动到渡口之处。
为了实现这一大胆的战略构想,斐潜展现出了远超这个时代寻常统帅的后勤与组织统筹能力。
小部队渗透,想要不被发现,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情,但是一旦部队成千上万,想要隐秘行动就非常难了。
大军的秘密行动,最大的难题并非击溃遭遇的敌军,而是如何保障自身在无人区域长时间、远距离的隐蔽行军和最终的攻击突然性。
依赖传统的、庞大的、行动迟缓且目标明显的民夫运输队伍来辅助,无异于自曝行踪。
因此,斐潜摒弃旧法,采用了一套构思精巧、执行缜密的『接力补给』与『预设仓库』的体系。
而执行者,就是眼前的这些人……
斐潜让许褚从一旁的木架上取出了一张比较特别的舆图。
这一张特别的舆图是丝绸制作的,特别薄,上面只有红点和黑点,却没有什么标识。
斐潜亲手接过,然后摊开,覆盖在之前的桌案上的舆图上。
两张舆图重叠在一起,那些红点和黑点就忽然之间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这是……』贾衢最先反应过来,惊讶的抬头看着斐潜,『主公……这莫非是……』
『补给点。』斐潜点了点头,『之前大军离开河洛,辎重并未全数带至此处……如今万事俱备……诸位!此举成败,在于当下!』
斐潜环视一圈,沉甸甸的吐出了四个字,『分军!合击!』
众人也是为之一振。
斐潜拿出了两份部队的具体行军路线,分别交给姜冏和黄成的手中。
『分如春雨,润物无声!合如雷霆,无坚不摧!』斐潜一字一顿,『如今兵马皆在城北二十里处,二位可直往领之,即刻依策行事!』
黄成姜冏当即领命,大步离开。
斐潜又拿起了一份,递给贾衢,『待前军行去,明日梁道便须按此图册,次第出发,补充沿途消耗,以便后军跟进。』
贾衢拱手领命。
斐潜看着贾衢也离开了,不由得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是一个超出了汉代军事概念的庞大计划。
这一体系的建立,远在天子驾临汜水关之前,便已是悄然启动。
隶属于骠骑大将军府直辖、由精干文吏和老兵组成的小队,以河内郡内士族子弟,以及地方投诚人员为向导,悄无声息地制定了这行军路线沿途的关键节点……
这些向导,有些是往来于村落之间的货郎,有些是日常需要进入林中砍伐的樵夫,也有的是长期在山中生活的猎户,这些河内的向导根本不知道他们寻常抄近道走的这些小路山径,现如今则是成为了骠骑军的隐秘路线。那些他们用来补充水源的山泉位置,也成为了隐秘行军的重要保障,而沿途的废弃窑洞、天然岩洞、甚至是一些早已荒废、被杂草藤蔓掩盖的坞堡,也都被精心挑选,详细安排,用于提前囤积一些物资。
这些囤积的物资也经过了周密考量。
主要以耐储存、易携带、能快速提供能量的食物为主。
大量的炒米、炒面被密封在陶罐或皮囊中。
腌制晾晒的肉脯,被切成均匀的小块,塞入竹筒之中加以蜡封。
干燥的柴火,以及烹煮所需的器具。
饮水的储备相对较少,主要依赖沿途可靠的溪流、山泉作为补充源,士兵们随身携带的皮质水囊足以支撑到下一个水源点。
此外,还有一些应急的药品、包扎伤口的麻布、以及火镰火绒等必需品。
与此同时,一套高效而隐蔽的通讯与引导体系也同步建立起来。
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快马或是驿站,而是骠骑军下的山地兵。
在河内这一块夹杂有土塬,丘陵,山地,以及平原的区域上,这些擅长山地潜行、经验丰富的山地兵,组建成为了这一套体系的神经末梢,活跃在骠骑军主力部队到达之前。
他们熟悉每一条小道的走向,每一个山谷的入口,每一条溪流的水位变化。他们的任务是在大军出发前,反复确认路线的安全性,排除潜在的威胁,并在关键的岔路口,以及补给点留下只有骠骑军内部才能识别的简易标记。
他们还会与补给点周边乡县的骠骑军吏保持联系,接收关于物资存量、周边贼匪、或是紧急变动的信息,确保这些物资的安全,并且快速的递送消息。
骠骑大将军号令之下,在怀县的部队立刻就行动起来。
这对于大汉旧有的军事行动来说,是完全不可想象的……
和后世机械化部队完全不同,在汉代的军队需要携带的东西,往往超出一般人的想象。那些笨重的器械、沉重的帐篷、行李和粮草、甚至部分影响行动速度的副武器,原本都是汉代大部队兵卒所必须携带的东西。
汉代军队的辎重队伍,与其说是一支战斗部队,不如说是一个移动的微型城市,其复杂和繁重程度,与现代依托燃油和机械的机械化部队相比,完全是另外的一个纬度的概念。
在后世之中,看到士兵全武装野外行军,都已经觉得是背负太多,相当繁重了,而在汉代,长距离大部队行军,除了必要的武器盔甲,日常口粮之外,兵卒还要携带个人的衣物、鞋履、寝具,以及非个人的,属于一伍或是一什的炊具,比如釜或是锥斗,还有取火工具、修理武器铠甲的工具、药品等等。
而个人负载的,依旧是少数,其余绝大多数,都要压在辎重车上。即便是用骡马来拖拽,也同样需要大量的草料,尤其是骠骑军,在没有机械化牧草设备的时代,收集或运输草料本身就是一项巨大的工程。
所以,如果按照大汉传统的行军模式来运作,怎么可能掩藏行踪?
而现在,在斐潜超出了大汉思维模式的统筹运作之下,骠骑军将沉重的器具都留在了怀县,所有人的目标都很明确,轻装简从,人马噤声,如同暗夜中流动的幽灵,准备隐秘的穿过河内郡西南的复杂地域,直抵黄河北岸,在曹军的眼皮底下,发动突然袭击。
是夜,怀县周边数个预先指定的的偏僻区域,成为了这场宏大隐秘行动的起点……
没有誓师的豪言壮语,没有照亮夜空的熊熊火把,也没有振奋人心的震天战鼓。
只有中低层军官压低的口令声,在寒冷的夜风中迅速传递。士兵们沉默地检查着自己的装备,用厚布仔细包裹好马蹄,用绳索固定住随身兵器以防行军途中碰撞发出声响。他们按照下达号令的编组,以屯为单位,如同一条条汇入暗河的溪流,在浓重夜色的掩护之下,悄然开拨。
这支原本较为庞大的军队,现在分成了数十条的细流,从官道上开始转入那些并没有在普通地图上标注出来的小路,消失在了土塬和丘陵之间。向着西方和西南方向,开始了这场关乎整个中原战局的大迂回。
事先山地兵提供的标识,成为了这些骠骑军无声的向导。
星月似乎也知晓人间的杀伐,刻意隐去了光芒,只留下几颗疏星,在厚重的云层间隙中偶尔投下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清冷光辉。
在这片浓郁的黑暗之中,骠骑大军的主力,开始了超越这个时代的潜行。
队伍行进在崎岖难行的野径之上。
这里没有官道的平坦,只有被荒草半掩的羊肠小道,时而需要攀上陡峭的坡坎,时而需要涉过冰冷刺骨的溪流,时而需要穿过只能依靠触摸前人身躯来辨别方向的密林。
这是一场前无古人,后也难有来者的艰难之行。
如果没有斐潜一直以来保持的胜率,搭建起来的不可动摇的威望,那么现在的骠骑军的兵卒也不可能有这种纪律严明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
如果没有斐潜一直在军中推行的教育,使得中低层的军校也能看明白地图,能够明确指令,那么现在骠骑大军可能就是想散容易,想收极难!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因素,是从怀县到孟津小平津,并不算太远。
如果是从长安到西域,斐潜绝对不敢这么搞。
于是乎,在河内郡西部,就出现了这样的一幕……
沉默的小队,沉默的行进。
没有人半路上叽叽喳喳的抱怨,也没有多少人高声交谈,甚至连咳嗽都被尽量压抑,化作几声沉闷的声响。
除了必须传达的的指令之外,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三种声音……
马匹和人夹杂一起的脚步声。
兵卒们为了保持平衡,行走之时武器和甲胄部件不可避免的摩擦碰撞声。
以及往来巡查传令的军官军校的号令声。
这些骠骑兵卒,每一个都将信任托付给前方的背影,以及在前方上空飘扬的三色旗帜。
即便是在最陡峭湿滑的地段,队形也极少出现混乱,前方的人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伸手拉一把身后的同伴,后方的人则会稳稳托住前人的臂膀,一切都在无声的默契中完成。
所有人在即时战略游戏里面都喜欢三星老兵,但是真的等自己成为指挥官之后,又常常说什么『必要的牺牲在所难免』……
战场上的『牺牲』,确实是难以避免的,但是关键在于做出『必要的牺牲』这个决策的人,有没有背负巨大的道德和心理上的压力?抑或是仅仅作为借口,肆意的挥霍他人性命?
当斐潜从承担局部代价的个体,转变为承担全局责任的角色时,斐潜的价值观和决策逻辑也发生了这种转变。
斐潜具备着超出大汉的经验,思想,以及超越大汉大多数诸侯的一种对生命、对价值的,最本真的珍惜和尊重……
这种珍惜和尊重,使得斐潜真切的会考虑到每一个兵卒身上。
真正伟大的指挥官,不是冷血地喊着口号,而是明白在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即便是在某些特别的,极端的情况下,不得不在痛苦的权衡,做出那个『必要』的决定之后,也还要有背负牺牲者未经之事的勇气和担当。
斐潜通过种种的举措,真实的向所有骠骑兵卒军校展示出了他的这种特性,也承担起了这份责任,因此在当下,他自然就得到了最为丰厚,最为诚挚的回报……
? ?嗯,晚上加更。